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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,冷,好冷,好冷……
我这是在哪儿?
我能回家了吗?
“铃铃铃——”
一阵急促刺耳的现代上课铃声,忽然在崔缨脑中响起。
是那种老旧的电子铃,让听者心惊,让学生慌乱。
崔缨在惊恐中睁眼,眼前却横亘着条条栅栏,栅前是匹白色的骏马,越过马身,远方是延绵不绝的雪山,太阳即将落山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
建安十三年江南的雪,已经下得那么大了吗?
崔缨的手脚皆被绳索束缚,身上还有一张扯不开的罗网,她全身乏力,很快便放弃了挣扎,就这么靠在这座坚牢的囚笼里,没有一点逃出去的妄想。
当脚下传来,嘎吱嘎吱的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时,她这才发觉,四周都是白甲吴兵。
不,他们不是吴兵,他们穿着白色甲胄,他们手持白幡,他们手执长戟,他们一言不发。
像是听从某种召唤似的,他们押着乘载着她的囚车,朝着日落的方向前进。
前进,前进,飘飘荡荡——崔缨听见了清脆的踏雪声,却没看见他们的脚。
他们的脸是白色的,不,他们根本没有脸!
他们不是吴兵,是一群鬼兵。
他们排列方式极其怪异,是个闭合形状,就像……就像棺木的形状。
恐惧袭上全身,这时忽又响起急促的下课铃声。
崔缨忽然发现,自己能看清那些鬼兵的肢体和样貌,他们的甲胄是曹孙刘三家的甲胄,他们都是年轻力壮的无名士卒。
他们的身躯在急促的铃声中,跟着冰雪一点一点融化,四肢纷纷掉落,宛若雪下,到处是断臂残肢,到处是血肉浓浆,最后盔甲灰飞烟灭,随风而逝,只剩一堆堆白骨,静静躺在雪水、泪水和血水交融混聚而成的河岸旁……只有那匹骏马屹立不倒,低头惬意地甩动着尾巴。
东风拂过的一瞬间,河畔边蔓长起绵绵青草,河水央还有红鲤鱼不断跳跃,水深激激,蒲苇冥冥,仿佛春天已到。
崔缨忽而不觉得那些白骨可怕。
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滑落脸庞。
她看见茅草屋下穷苦的人家,经受不住暴雪的寒侵,小孩儿哭着倚在翁母身侧喊饿;
她看见穿着打丁布衣的书生,在窗牖前书声琅琅,苦读十年举孝廉,成为不了那“十万分之一”
,选拔出的高门子弟,却是不知书的“茂才”
,是父别居的“孝廉”
;
她看见灯下白发慈母,那双昏黄红肿的眼睛里,密布的不是血丝,是连夜给临行游子缝制衣裳的一针一线;
她听见新婚夜洞房里年轻夫妻的窃窃私语;
她听见新生婴儿啼哭,父母拨动着他肉嘟嘟的小嘴巴,摸着他圆滚滚的小脚丫,乐得笑开花;
她听见新妇泪别征夫,万千嘱咐叮咛,明月夜独守空房,西风卷帘;
她听见寒夜捣衣声与军营金柝声,在同一片苍穹下;
最后的最后,她只听见白骨在对话,互道家常,其中一具,冲着飞来抢食腐肉的鸟乌喊道:
“噫!
腐肉安能去子逃?”
手脚裸露在冰天雪地里,崔缨已经冻得毫无知觉,那时虽没有雪,温度却极低,她恍恍看着一点点落下山岗的夕阳,闭眼即是黑暗。
“阿缨,阿缨,快醒醒——”
为什么能听见曹植在叫她的名字?是幻觉吗?
“阿缨,能听见吗?”
“阿缨,阿缨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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